約伯記的苦難神學

導言

唐佑之等著《超人的甦醒》一書,曾經對約伯記有這樣的描述︰「在舊約中,可能沒有一本書,比約伯記對西方文壇具有更大的影響力。從但丁的神曲,米爾頓的《失樂園》、哥德的《浮士德》,到本世紀二十年代威爾斯 (H.G.Wells) 的《不滅之火》,六十年代佛洛斯德 (Robert Frost) 的《理性的面具》以及麥理許的《J.B.》詩劇,都能尋見約伯的蹤跡。」(參頁49) 其實本書的偉大,不持在它的文學價值,也由它所討論的主題,人類關於受苦的疑問掙扎。它是以史詩、戲劇、哲學、神學多種體裁匯集之結晶品。值得讚揚的,是作者以詭辯的方法,來探討人生的苦難神學。本篇論文,也採用神學的途徑,來研究約伯記中之苦難神學。

(一).     約伯與三友人

A.         友人言論的一致性

約伯的三個朋友,以利法、比勒達和瑣法,可說代表了一切正統神學對於破壞約伯的幸福和闡釋災難意義所說的一切話語。這幾位朋友所作的建議都嚴重地被一種無情的解釋所限制,就是苦難乃由於個人的犯罪。綜合他們的言論,無非在闡明「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因果論。這一道理,可從他們的言論予以證實。

以利法說︰「無辜的人,有誰滅亡?正直的人,在何處剪除?按我所見,耕罪孽,種毒害的人,都照樣收割,上帝一出氣,他們就滅亡;上帝一發怒,他們就消沒。」(伯四︰7-9)……又說︰「你要認識上帝,就得平安,福氣也必臨到你,你當領受他口中的教訓,將他的言語存在心堙A你若歸向全能者,從你帳棚中遠除不義,就必得建立。」(伯廿二:21-23)

比勒達則以另一形式表達同樣的見解︰「惡人的光必要熄滅,他的火焰必不照耀。」(伯十八︰5)他將惡人的生活加以界定──由光明進入黑暗(伯十八︰18)。論到善人得福,他說︰「你若殷勤的尋求上帝,向全能者懇求,你若清潔正直,他必定為你起來,使你公義的居所興旺,你起初雖然微小,終久必甚發達。」(伯八︰5-8)

至於瑣法的言論,則進一步說︰「所以當知道,上帝追討你,比你罪孽該得的還少。」(伯十一︰6)

根據以上的引述,可以把約伯三友的言論歸納為一了,雖然他們代表三種個性不同的人物,但所處的立場卻是相同的。

B.         友人神學思想的淵源

約伯三友人認為苦難是罪惡的刑罰,而報酬律一向是以色列人的傳統觀念。耶和華在以色列人中定下許多規律,其中一項便是懲罰。如果一個人對耶和華或是別人做了一些惡行,他必然為此惡行受到苦楚。這些苦難,大多數是由一種權威方面而來的處罰;另一方面,受苦也是惡行自然而產生的後果。在舊約創世記一至十一章,曾記述了罪惡與苦難的由來,就是始袓的墮落,因而有罪的咒詛(第三章)以致罪的繼續發展及帶來了審判(四章、六章),這都說明了苦難是罪引伸出來的。而申命記廿八章更強調這一個論點,經文中敘述,當摩西站在基利心山宣佈祝福時,同時在以巴路山公告了咒詛,並且警戒人不可犯罪,否則將遭受罪的後果──苦難(申28:15;利26:14),這就成為以色列人歷世歷代所重視的報酬律,甚至在新約時代,保羅仍強調這些觀點。保羅說︰「上帝是輕慢不得的,人種的是甚麼,收的也是什麼。」(加六︰7),所以罪的結果便是受報,而苦難就成為罪的刑罰了。在舊約五經和先知書中,有關災禍、苦難、與疾病都是罪的結果,這種道理教訓特別清楚的記載在利未記廿六章和申命記廿八章,但這些經文都是關於國家的災禍。在詩篇卅七、四十九、七三等幾篇詩歌是關於個人的災難。及至王國的末年,當猶大國危急之際,比較有思想的人,便開始懷疑賞善罰惡的問題是否那麼簡單。而耶利米是第一個質疑這些問題的人,他說︰「耶和華阿,與你爭辯的時候,你顯為義;但有一件,我還要與你理論,惡人的道路為何亨通呢?大行詭詐的為何得安逸呢?」(耶十二︰1),隨後不久,哈巴谷也同樣受到這個問題所困惑,他說︰「你眼目清潔不看邪僻,不看奸惡,行詭詐的,你為何看着不理呢?惡人吞滅比自己公義的,你為何靜黙不語呢?」(哈一︰13)

C.         友人神學思想的基礎

在舊約的律法中,耶和華特別顯示出祂公義的屬性,這可以從祂保障貧苦人的權益,特別對孤兒、寡婦及寄居的外人予以慈惠的照顧(出廿二︰21,22;廿三︰1-2, 6-9)已經表露無遺了。在先知信息中,他們所著重的卻是社會道德,(摩五︰11,12;賽一︰16,17,23;彌二︰6;三︰9)。這些觀念顯然地也為約伯的三個友人承傳下來。由於上帝乃是公義之源,祂是以色列人盟約的主動者,也是人公義的基礎,因此,任何人皆不得在上帝面前自稱為義人,然而約伯竟自視為義人,和上帝爭辯,這就等於將公義歸於人自己,而否認上帝的公義了。這麼一來,在三友的心目中,約伯的表現就未免太不知分寸,甚至荒謬絕倫了。循此觀念發展下去,我們就曉得為什麼約伯的三友人曾三度言及人在上帝面前的不潔淨──以利法兩次,(伯四:17, 十五︰14),比勒達也有類似的言詞表現。他說︰「這樣在上帝面前,人怎能稱義,婦人所生的,怎能潔淨。」(伯廿五︰4)從這三處經文,可窺見具有相似的詞彙和語氣,這就可得知,人不僅不能和天使,甚至祂的僕役相提並論,甚至還在月亮星辰之下,人只不過是「婦人所生的」(伯廿五︰4);「以塵土為基礎的人」(伯四︰19);「像蟲、像蛆的人子」(伯廿五︰5),論及上述的情況,以利法的結論︰「何況一個墮落可憎,飲惡如水的人!」(伯十五︰16)這樣,人簡直是無藥可救了。

其實,友人們對於上帝的公義似乎看得過分簡單了,他們認為上帝只有威嚴和罰惡的成分而已,反而將上帝的公義歪曲,使祂變成了一個無情獨斷的暴君,以致人們只有受祂的威權擺佈,但可惜的是,友人們自以為是的「正統」信仰,卻竟成了宿命論者的理論。他們這種不合情理的論調,這是由於他們對約伯的態基本上錯誤了,他們沒有同情的安慰,只有苛刻的責備,並以上帝的公義為堂皇的說詞,憑一己的偏見去曲解。這不但引起約伯的反感,也為上帝所厭惡,以致最後耶和華說︰「你們議論我,不如我的僕人約伯說的是。」(伯四十二︰7)

D.         約伯對報酬律的懷疑

當約伯被三位友人言詞打擊之後,亦可發覺約伯對友人的苦難言論觀點,產生了質疑。

關於罪惡的問題,這是約伯與友人的關注焦點。約伯說︰「人在神面前怎能成為義呢?……我雖有義,自己的口要定我為有罪。」(伯九︰2, 20)可見他並不否認自己有罪(伯十九︰4)而且認為罪是普通性的事實。在罪惡的世人中,為什麼他獨自在受苦?為什麼他的苦難比別人所受的更多更深?但約伯卻不能將這二者相連。他否認苦難是罪的直接的結果,他並不是自作自受的,以至於要承擔罪的報應。他也不承認自己的苦難是罪的間接結果。因此,當比勒達在言詞中暗示直接的報應及間接的連累時,特提到他兒女的死亡,這種冷酷的邏輯分析,雖刺痛了約伯的心,卻不能使他折服。約伯雖然不願承認苦難是罪惡的結果,甚至也懷疑罪惡是否有苦難為它的後果。所以他說︰「惡人的燈何嘗熄滅?患難何嘗臨到他們呢?上帝何嘗發怒,向他們發散災禍呢?」(伯廿一︰17)先知哈巴谷也曾悲嘆着說︰「祢為何看着奸惡而不理呢?……你眼目清潔不看邪僻,不看奸惡……」(哈一︰3, 13)耶利米也呼喊着說︰「耶和華啊……惡人的道路為何亨通呢?」(耶十二︰1),詩人也發出類似的心聲,說他見惡人和狂傲人享平安,心懷不平,幾乎閃腳跌倒(詩七十三︰2,3),這些都敘述了前人的心靈爭戰,提出了他們對於傳統報酬律的質疑。不過,從約伯記的作者而論,顯然地,他沒有給予直接的答案,他只巧妙的在序言之中(伯一、二章)及耶和華的顯現中(伯卅八章以後)予於暗示答覆。總結而言,苦難是神秘的,除信心的體驗與承受之外,沒有其他正確的解決途徑。

(二).         約伯與以利戶

在約伯記卅二章堨X現了一個少年人,名叫以利戶。他對約伯及他的友人們的態度均予以斥責(伯卅二:2-3)。他的演詞顯得頗為冗長,矯飾而誇張,很多學者堅持以利戶的言論(伯卅二 – 卅七)是後來插入的,這點可從約伯記序詞和結論中並沒有提到以利戶就可見一斑;至於他說話的語言和風格上,顯然地與約伯記其他所寫的部分有所不同,所以被看為有利於這樣的一種結論。但在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學者又辯稱些話語卻是原作的一部份,因為若果是出於以後的一位增訂者,他既知道序詞中所記載撒但的活動,卻完全不提到序詞的事,這似乎是說不通的。撇開這個問題不論,仍使人覺得以利戶的大部份言論,只不過是再次重複約伯三位友人所持的論點而已。不過,就實際而言,他的言詞亦是一種對神學有很深刻的尊敬;因為他對罪的看法,似乎比他的友人在談論中所顯明的看法更深;他不單把上帝當作一位教師(伯卅五︰11;卅六︰22),也把上帝存心以苦難的遭遇去訓練人,並帶領人過一種更有智慧的生活。曾經有一位作者堅持說,以利戶這些談論的主要作用和功能,是要揭發約伯潛伏的最危險的特徵──即約伯有屬靈的驕傲(伯卅三︰17;卅六︰9)。此外,以利戶所謂:「痛苦是有治癒的效用」之論調,雖然早在以利法之第一回的辯論中出現過,然而卻沒有這堜珣j調的那麼重要。值得一提的,以利戶的言論,卻含有新穎而痛苦神學之思想,值得我們詳加考究。茲就前述的幾個要點,並將以利戶與約伯友人言論的相同性,及其所論到痛苦神學的意義,作簡略的介紹︰

A.         以利戶與約伯友人言論的相同性

以利戶言論的苦難神學與約伯三友言論的苦難神學,自然也是脫不出傳統因果律的相同性。他說︰「上帝必按人所作的報應人,使各人照所行的得報。」(伯卅四︰11)此外,以利戶與約伯三友也把持同樣的立場,不敢承認約伯的無辜,因為在他們的概念中,他們認為若不是把持着這樣立場,無異於侮辱、否認了上帝的公義,即輕忽了祂的超越性。凡有信仰的人都會知道,上帝無論作何事,祂始終不會失去其賞罰分明的公正之心;而且「上帝必不作惡,全能者也不偏離公平。」(卅四︰12)總而言之,這位慈愛公義的上帝,祂的眷顧是可靠的,祂永遠反對惡人,儆醒、護守着善人(卅六︰5-7),舉凡在愁苦中聽說上帝的人,必被引向幸福(卅六︰10-11);反之,悖逆者必遭毀滅(卅六︰12)。現略舉以利戶與三友人思想相同性如下︰

(1).     上帝按人所作的報應人(卅四︰11)

(2).     上帝同具權能與公義(卅四︰17)

(3).     上帝無所不知,判事公正、賞罰公正,從來都是不偏不倚(卅四︰12;卅四︰21-24)

(4).     人的理智無從洞悉上帝,以及他的自由與行動的奧秘(卅四︰29-30)

(5).     約伯既然有罪,惟一走向得救的途徑便是皈依(卅四:31)

B.         以利戶的痛苦神學

從以利戶之言論中,我們可窺見有關他的受苦觀念,亦可說初步提出了苦難神學的一些答案,即苦難是要教育人、試煉人、治癒人,除去人類的驕傲的。這就是以利戶言論的中心思想──即所謂「苦難的治癒性」。這種觀念可從約伯記卅六章15節中看出︰「所以上帝藉痛苦拯救受難的人,以患難開啟他們的耳鼓。」為了更明瞭以利戶痛苦神學的意義,茲再引述舊約有關痛苦神學的一些觀念,以說明其思想的淵源。

在舊約中,痛苦是有潔淨人心靈污穢的觀念,而身體受苦,也可以使人在試煉中變得堅強和潔淨(詩六六︰10)。此外,痛苦也有教育子民和啟示上帝的功能,這是以色列民在曠野漂泊流浪時所獲得的生活經驗(申八︰2),而智慧的潮流也顯然地發揮了痛苦教育的功能,好像黎明的光,越照越明(箴四︰18-19)。總結而言,痛苦既是一項啟示,同時,也就是皈依的召喚,所以以色人對此不斷沉思與默想,遂會步入上帝的奧秘中(箴三︰12),上帝所施的懲罰並不是一項單純的刑罰,其用意不在報復,而在於治療(詩一一八︰18)。痛苦同時也具有轉回和救贖的價值,這點可從耶利米先知和以賽亞先知的教訓中看出來,而其中尤以「受苦的僕」最為突出了。(賽五三︰10-12)

以利戶的痛苦神學,大致說來,同時也是遵循舊約的思路,反映出舊約的背景。然而,以利戶所論說的,只不過是缺了痛苦的救贖價值,這也是整部約伯記所沒有的思想。顯然地,以利戶已見到痛苦對於個人具有考驗、試探、熬煉、啟示、以及使人皈依等意義。除此之外,以利戶還要告訴約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就是連疾病也是上帝懲治人的方法之一,以免得他們陷於深坑(伯卅三︰14-22,卅三︰18坑堿O指陰府的河流),上帝願意人藉苦難體驗他的臨在,即使人是在瀕死的邊緣,祂也不忘記派遣天使在一旁看守呵護(伯卅三︰23-24)。在以利戶心目中,天使不特看護在苦難中的人,並且會施以憐憫(伯十九︰21),提醒他們認清自己的職責,要人在痛苦中歸向上帝,給人闡釋痛苦的意義。而事實上,在以利戶的言詞中,我們也可以找出以下的邏輯︰人因為犯罪而痛苦加身,但痛苦卻也引人歸向上帝;天使也為人祈求,人因而獲救,恢復身體的健康,心懷感激。以上所論的,便是以利戶所謂「苦難治癒性」的痛苦神學的意義了。

(三)        約伯與耶和華

A.     約伯在苦難中的訴訟

約伯與友人經過三次激烈的辯論之後,他的友人似乎有點辭窮理屈,難以將約伯入罪。於是約伯便以自己的無辜向上帝挑戰,他要攜帶對方所寫的狀詞放在肩上,又綁在頭上為冠冕,並且充滿自信的步伐(伯卅一:36)走向法庭,面對法官(上帝),向祂陳明自己的無辜。

約伯首先聲明自己的純潔(伯卅一︰1-2),不但外表行為潔淨,就是思想上也未存任何邪念(伯卅一︰1,7,9),如果上帝衡量的天平是公正的話,必知道他的純正。他也聲明自己仁愛公正的事實(伯卅一︰13-23,31-32),他對待僕人極為公正,從未使家僕吃不飽,就連外人,如窮人、寡婦、孤兒(伯卅一︰16-23)他也是甚為關懷的。他也未曾被錢財迷惑,依靠它超過上帝(伯卅一︰24-25);也未曾以親嘴的方式敬拜天上的萬象(伯卅一︰26),仍是堅持他的一神信仰。除此之外,他也從來未對仇敵的遭殃而幸災樂禍(伯卅一︰29),也未曾報復、咒詛,或不肯寬恕人。至於他們的控訴,在約伯看來實在心有不甘,他們控告他的罪狀,令人憤怒,難以心誠悅服。相反的,約伯昔日蒙上帝的護守(伯廿九︰2-4)、享有美滿的家(伯廿九︰5)、受人景仰(伯廿九︰7-10,21-25),且富甲天下(伯廿九︰18-20)。但現今卻受到公眾的鄙視(伯廿九︰1-15)內心實在充滿了苦惱(伯廿九︰16-17)。

約伯心中有一個疑問,公義的法官啊!為什麼連你也不理睬我,你這樣對我不聞不問,卻比人的侮辱更令我難以忍受;仁慈的上帝啊!其實你知道我沒有罪惡,祢並沒有能救我脫離手的(伯十︰7)。

從約伯這些辯答詞中,他好肯定無論是人或者是上帝的聲音,都不能定他有罪,而他的朋友控訴,實在是冤枉的,甚至地上的田地若發聲告他,他也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伯卅一︰38-40)。他認為自己的受苦是極其無辜的,因此,他不能不問一聲為什麼我有「現今」的境遇?所以,現今唯一解決的辦法,上帝啊,你當出庭仲裁,作一個公平的判案。惟願上帝府聽我的訢求,而這也是我最後的一個要求,願全能者的上帝答覆我!」(伯卅一︰35)

B.     約伯在苦難中的予盾

以利法曾說︰「人生在世,必遇患難,如同火星飛騰。」(伯五︰7)約伯自己也曾深刻體會這種悲慘的人生現實,正如他說︰「人為婦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難,出來如花,又被割下飛去如影,不能存留。」(伯十四︰1-2)。約伯不是一個和現實隔離的人,他對三友講論的因果教理,亦非茫然無知,他說︰「我也有聰明,與你們一樣,並非不及你們,你們所說的,誰不知道呢?」(伯十二︰3),他繼續說「我這求告上帝,蒙他應允的人,竟成了朋友所譏笑的,公義完全人,竟受了人的譏笑」(伯十二︰4)。

與此同時,約伯反觀這個世界,惡人的生活卻無法無天,他們何其亨通。他經歷這些事實,並非無的放矢,他說︰「這一切我眼都見過,我耳都聽過,而且明白。你們所知道的,我也知道,並非不及你們。」(伯十三︰1-2),所以,約伯的痛苦是不能拿這一套舊的傳統因果論來解釋的,而他所處的現實經驗,卻剛好與傳統的觀念互相衝突。在傳統的智慧堙A一向都是宣示人們能夠在世界奡M得上帝所制定的秩序,並且教導人們應依循這種秩序而生活,這就是智者的生活了,也是幸福之大道。若是果真的是如此,約伯所見的,不就意味智者的訓誨有差錯嗎?約伯面臨這種困惑,便產生了內心的矛盾狀態。

此外,還有另一種矛盾,這點可從約伯的話語中,或是字裡行間,充滿了悲哀的語調顯明出來。就是他和上帝的距離彷彿越來越遠,局面愈形僵持。雖然如此,他並不想另找一位上帝來取代原先所信的上帝,所以他一面投向上帝,相信祂終要出面澄清一切,還他一個公道。但在另一面,他對上帝出面干預的可能性,還不免感到疑慮重重,甚至遙不可及。他這種內心的矛盾,在人性方面而言,也是很自然的。

 

總結而言,約伯坦承自己焉敢和造物之主相抗?然而,他卻自以為義,所以其辯辭,豈非向那控訴他而不以他為義的法官而發嗎?這樣的辯辭豈能生效?何況那審判者,就是掌握權能和正義的上帝呢?(伯九︰19);由此觀之,約伯怎能控訴上帝?而上帝又豈會受理他的訴訟案?但事實卻不然,約伯卻控告上帝待人不公,指責祂是居心不良的法官(伯九︰14-24),因此盼望有位仲裁者主持公道,但此仲裁者卻不可得(伯九︰33)。約伯這些矛盾,在他心堳雃蛣M的便在言辭奡斢{出來。

約伯雖然有上述矛盾,但同時也流露著一種誠摯而強烈的希望,他一面猛烈抨擊上帝,但一面又並未失去對上帝的信心。他這種心境的表現,從心理學角度而言,實在是出於一顆受了創傷的心。不過,他對上帝這種愛情雖然折傷,但並未全然枯萎,而且還帶來了一種希望,此希望可在十四章13-17中便一目了然。因此他說︰「你呼叫,我便回答你。」(伯十四︰15)約伯這一股純潔的希望,也可說是一種大膽而近乎天真的希望,卻充份在這媗膌出來了。他一方面寄望上帝來推翻自己(審判者)的斷案,同時,也把無法解決的矛盾歸之於上帝,並以上帝為其根源,認為上帝若是真實無偽的,那麼祂終要把他的矛盾澄清或者解除。

(四)         耶和華顯現與苦難神學的相關意義

通常而言,耶和華在以色列民族的團體中顯現,可說極為重要。耶和華的顯現,大多數是在宇宙中顯示祂能力的見證,同時,也是顯示出祂作為救主,並藉此給人帶來了救恩。然而,約伯記中耶和華顯現的意義如何呢?顯然地,耶和華的顯現除了是祂自己能力的見證之外,也表現出祂充滿慈愛的一面。在耶和華的顯現中,祂首先展示出兩幅偉大的圖畫。(伯38– 41章)

A.         自然現象的畫像

第一幅畫像是自然現象,耶和華將雪和雹收藏在堅固的窮蒼上,並儲存在宇宙的大倉庫堙A準備作戰時所用的武器一樣。至於光、風、和閃電,都有它們奇妙的作用。這兩者就像人們經過在天上的拱門,並為人們而揭開的大門一樣,而星宿則光照在約伯和我們的頭上。

B.         動物世界的畫像

第二幅美麗的圖畫,乃是一個動物的世界。凶猛的獅子、喧噪的烏鴉、野山羊、母鹿、嗤笑城內的喧嚷的野驢、向南遷飛的鷹雀,還有一些學者們認為是增補資料的兩隻怪物,就是河馬與鱷魚等。

C.         畫像教導的目的

在這兩幅美麗的畫像,耶和華祇有一個目的,就是透過這兩篇圖解來說教,並以此畫像來顯示出祂的智慧和能力,而又剛好應用於人類的無知與弱點之上。如果上帝能展示出這樣的畫像,人如何敢來批評祂對宇宙的管理呢?這篇說教圖像,其主要的作用是想教導約伯學習謙卑,於是約伯從上帝的顯現中,並且藉著默觀的經驗,以致修習到信仰的內蘊力。結果他最後也呼叫說︰「我知道祢萬事都能作。」(伯四十二︰2);「我從前風聞有祢,現在親眼看見祢。」(伯四十二︰5)。由此可見,約伯經驗上帝的教導之後,於是承認在他自己的苦難後面,可能有一種極為隱秘的智慧目的。他已學習和領略到在他的生命中所經歷的一切悲劇,並不是因着上帝的疏忽,或是祂不能逃避撒旦的挑戰,而這一切事情的發生,乃是有一種非他所能明瞭的神旨。因此,約伯藉着他所受的苦難學習了迎接各種挑戰,於是更深的認識了自己,並使他與上帝有一種新的關係。而且他在上帝的顯現中,也獲得了內心的真正平安(四十二︰5)。

與此同時,約伯也曉得祂是不可測度創造之主宰;祂的智慧也是人所不能測度的,祂實在太崇高了,而且也實在太偉大了,因此,人是不能拿自己的命運與耶和華抗辯的。正因為約伯在上帝的啟示面前有了重新的認識,故此他的訴訟隨即變為緘默,這是可以理解的,因此,他謙卑俯伏在這位上帝的威嚴之前,承認自己無理詆毀,承認自己的罪咎,並懺悔己罪,把自己置於耶和華的審判之下,這也自然是順理成章的。然而,耶和華終歸是慈愛的上帝,祂將約伯身上未說明之苦難的那根最尖銳的刺,輕而易舉地拔取出來,好讓他能夠分享上帝與他同在的滋味,與此同時,也除去他與上帝的隔閡了。

有關約伯對於生存上一切之未能解答之謎,也可以因為得見這兩幅畫像而暫時獲得安息。至於約伯與永活之上帝的會晤中,約伯也平抑了他對人生一切痛苦的掙扎,並且獲得了那種內心的平安。約伯這一切的獲得,也都在四十二章七節中耶和華承認約伯所說的「是」,完全顯露出來;這也就是稱罪人為義的恩典神學了。

綜合而言,約伯在掙扎着尋找上帝的整個過程中,耶和華使受苦者在那媢J見了上帝,祂並使罪人甘願俯伏在祂面前,又在這個審判過程中,認識了祂的憐憫。此外,耶和華也使他的僕人約伯,為他的友人們擔任了與上帝復和的職守(伯四二︰7以下)並因此而給那已經辯明的罪人賦予人生的一個新意義。因此約伯之財富的恢復,對於寫約伯記的詩人來說,與古時民間傳說的情形有點不同,而福氣一詞在這堣w成了那不可測度之上帝的額外恩典之物了。

結論

約伯與三位友人及以利戶長篇大論地說及報酬律之後,跟著就與上帝訴訟,而耶和華就在三十八章至四十一章藉著兩幅畫像顯現,並給約伯帶來了祂啟示的教訓。現在,筆者就根據上述所討論的,對約伯記中苦難神學,在此作一個簡單的總結。

約伯記中的苦難問題,原是全書探討的主題。然而,將此問題擴展探索,自然會問到苦難從何而來?苦難的價值何在?上帝的公義究竟在那堙H這些問題在前面均已探討過。首先便是約伯友人的酬報律──即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項傳統在以色列人可說由來已久,在他們的觀念中,耶和華是公義的,祂是一切公義的來源。生活在盟約之下的以色列民均認此是天經地義之事,從不加以懷疑。耶和華是受苦和孤獨者的救星,祂給予人間公義。不過,人若不忠於耶和華,便自食其果,遭受懲罰,這就是友人們所強調耶和華公義的另一面。但約伯自承是無辜受苦的義人,對於傳統觀念產生疑問。這是因為他自身的經歷與傳統觀念不合,於是在內心產生多種矛盾的心理。他一面承認酬報律的觀念,卻問惡人為何亨通?而義人為何受苦?對於自己的遭遇實難明其意義?另一面,他要控告耶和華,卻又要依賴祂,要求祂證明自身的無辜。

關於以利戶的言論,其實也並無新鮮的思想,他只是重複友人們的果報教理。然而,有一可取之處,就是他將痛苦神學給予發揚光大,所謂「痛苦治癒性」,乃是含有教育性的,使人改過遷善,引導人悔改歸向上帝,指出人應遠離驕傲和罪愆。

以上就是約伯和三友人、約伯與以利戶在約伯記中苦難神學的一些觀念。從他們的言論中,對於義人受苦?苦難之由來,可說仍是個謎,無法解釋。對於這些疑難自然要在耶和華所說的話中,去尋究出一些解釋。所以耶和華在旋風中向約伯的顯現,不僅是必需的,也是十分恰當的。由於耶和華自我能力的啟示之後,使約伯領悟到「存在」並不僅限於人,而耶和華也沒有忽略其他生命的存在,豈會漠視人呢?在另一方面,約伯也領悟到人在廣大的宇宙中卻是何等的渺小與有限,人是無法領會到耶和華的超越旨意;而超越的上帝,也會予人有自由、尊貴與責任,並且同時,耶和華對人的信任,也激發了人對上帝的信賴。所以約伯聽見上帝的聲音之後,他就確信耶和華仍然愛顧他。然而,耶和華的顯現,並未直接答覆約伯的問題,但作者無形中藉著耶和華的顯現已獲得讀者的首肯。正如約翰福音第九章記載那位生來是瞎子的,耶穌的門徒曾問︰「是誰犯了罪?是這人呢?是他父母呢?」(約九︰2)耶穌回答說︰「也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了罪,是要在他身上顯出上帝的作為來。」

此外,在序言堣悎x的會議中,耶和華頭一句話「你曾用心察看我的僕人約伯沒有?」實有上帝用意之所在。祂的用意,既不是報應,也不是管教,乃是向天使與人證明說,非自利的宗教才是真實的宗教。人之所以信靠上帝,不是為着祂所賜與的東西,乃是為着上帝自己。從序幕的神學中,也可看出苦難不是源於上帝,約伯的痛苦是來自上帝接受撒但對祂的挑戰而產生的後果。

總結而言,苦難的由來,義人受苦等問題,雖還沒有完滿的解釋,但約伯記的作者,卻給我們一個明晰的透視,間接的回答。雖然,苦難這個神學上的問題,至今仍然是宗教信仰的最大理智之障礙,但卻可從約伯記中曉得,痛苦仍是俱有治癒性,並教導人學習謙卑;並且確信上帝的公義是永恆的。此外,人也無法明瞭超越的上帝,唯有藉着祂向人啟示,將一切顯明,人才能明瞭祂的旨意。所以,當基督道成肉身,被釘在十字架上向我們昭示,我們才曉得受苦不但是人的經驗,而且也是上帝的經驗。如果我們認為祂是宇宙的創造者、是歷史之主宰、是眾善之源、人類的統治者,則苦難必有其深邃的意義。